二〇二一年十一月，我走进那家公司的时候，并不知道亚马逊是什么。

这事说来有点荒诞。我是电子商务专业毕业的，但学的全是国内那一套：淘宝、京东、拼多多。跨境两个字在课本上出现过，老师一笔带过，我也一笔带过。那时候觉得跨境离我太远了，远到不需要去想。

四年后我才发现，远的东西，有时候会自己走过来。

我是二〇一七年毕业的，大专。学历不高，英语不好，家里没什么资源。毕业之后做过好几份工作，都做不长。后来干脆在家里躺了一段时间。那是一种很难跟人描述的状态：不是不想动，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动。小城市的招聘信息翻来翻去就那几页，工资低得让人怀疑自己读了个假大学。

去那座小城市是为了女朋友。她在那边，我就去了。爱情这个东西在二十几岁的时候是最不讲道理的交通工具，能把你运到一个你从来没想过要去的城市，然后丢在那里，让你自己想办法活下来。

我投了很多国内电商的岗，没有回音。小地方的电商公司本来就没几家，每家都嫌我没经验。眼看积蓄要见底了，房租要交了，我开始降低标准：钱少无所谓，不要求英语就行。

英语是我的一道坎。说出来不怕笑话，大专三年，英语基本靠蒙。四级没考过，单词量大概停留在初中水平。我不是不努力，是真的对这门语言没有感觉，字母组合在一起就像一堵墙。

然后我刷到了一条招聘信息。

「跨境电商运营实习生，无经验可培训，周末双休。」

下面有一行小字，我反复看了两遍，确认没看错：「不要求英语。可接受零基础。」

我投了简历。过两天接到电话，让去面试。

公司在一个老旧的写字楼里。电梯很慢，楼道里有股说不清的潮味。门牌是那种塑料的，蓝底白字，名字里带个「跨境」和「科技」。推门进去，前台没人，只摆了一盆快枯了的绿萝。

出来接我的是女老板。三十多岁，短发，说话很快，走路也很快。她带我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，两边是工位。我扫了一眼，大概坐了五六个人，没人抬头看我。

办公室不大，但东西多。墙上贴满了各种表格，桌面上堆着产品样品：手机壳、数据线、厨房小工具。空气里有一股纸箱的味道。

女老板坐在我对面，翻了两下简历。

「大专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电商专业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英语怎么样？」

这个问题来了。我犹豫了一下，决定说实话：「不太好。」
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头去看简历。过了几秒，说：「没关系。我们这边运营主要不用跟老外直接沟通。后台操作我们有人带。你愿意学就行。」

我点了点头。

「双休，试用期两千五，转正三千。能不能接受？」

「能。」

「转正有个条件。」她补了一句，「你负责的产品得盈利。」

「能。」

「那下周一来上班吧。」

面试不到十分钟，出了门我还有点恍惚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时候是二〇二一年十一月。往前倒几个月，整个跨境电商行业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地震。亚马逊一夜之间封禁了数万个中国卖家账号，头部大卖一个接一个倒下，帕拓逊、傲基、有棵树，这些名字在那年夏天反复出现在行业新闻里，标题里全是「至暗时刻」「行业重创」「跨境寒冬」。

全行业都在往外撤的时候，我一个英语一窍不通的人，走进了这个行业的门。

公司一共六个人。女老板姓陈，大家都叫她陈姐。她老公也来公司，但基本不管事，偶尔坐在角落的工位上刷手机，偶尔出去买菜。公司的事陈姐一个人说了算。

运营部有个主管，姓周，三十岁出头，戴眼镜，话不多。他手下带了三个运营，算上我就四个。还有一个人事，小姑娘，比我小两岁，主要负责招聘和打印机。

第一天上班，周主管把我叫到电脑前，打开了一个全英文的网页。

「这是亚马逊卖家后台。」他说。

我看着满屏的英文，字母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，没有一个认识的单词。

「没事，」周主管看出我的紧张，「慢慢来。从今天开始，你就跟这个后台过日子了。」

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看 Dashboard。Orders，Sales，Messages。我拿笔在便签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这几个单词的中文意思，贴在显示器边上。

那天下班的时候，我走出写字楼，天已经黑了。十一月的小城，风里带着凉意。我站在公交站台，手机响了，是女朋友发来的消息：「第一天怎么样？」

我想了想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。最后发了一个：「还行。」

那是一切的开始。没有鸡汤，没有逆袭，没有月入十万的蓝图。只是一个看不懂英文的人，对着一个全英文的后台，度过了一个普通的冬天的傍晚。

我并不知道，从那天开始，我的生活会和这个叫亚马逊的东西纠缠很久。不会大富大贵，不会登上行业榜单，只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，浮浮沉沉，此起彼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