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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闲着写了部小说,讲述了十年来身边朋友的破产故事写了10万字,大家帮我看下要不要继续更新下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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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集:第1集

第一章 燥热的义乌

义乌北苑的夏天,空气里飘着胶水和纸箱的味道。

林远盯着屏幕,已经四十分钟没动过鼠标。亚马逊后台的订单栏停在零上,像一条死鱼翻着白肚皮。他拍的那款水钻耳环,九点九九美元,三对装,图不算差,详情页写得也还行,广告每天烧三十美元,单就是不来。

隔壁工位的刘姐探头看了一眼:“又没出单?”

“嗯。”

他做的是饰品外贸,耳环、项链、发夹,义乌满街都是。但亚马逊的规矩很死:没评价就没排名,没排名就没曝光,没曝光就没订单。他试过找服务商刷单,第一个收了他三千块,单没刷上,账号吃了警告;第二个刷上了,全是机器号,第二天被平台删干净,还搭进去两条链接;第三个收了钱直接拉黑他。

“义乌的服务商,十个里有九个是骗子,剩下一个是骗子的亲戚。”他在日记里写。

晚上九点,他骑车回北苑的出租屋。六楼,没电梯,月租八百,房间放了床就放不下桌子,电脑只能搁膝盖上。洗完澡,他翻墙注册了脸书(facebook),搜“亚马逊卖家交流群”,一口气加了十几个群。

进群第一件事,他发了条段子:

“今天老板问我为什么不出单,我说因为没评价。老板说那你不会自己写吗?我说写了,老板说那怎么没显示?我说因为我是卖家账号。老板沉默了三秒,说:那你不会注册个买家账号吗?”

群里安静五秒,然后有人回:“哈哈哈哈兄弟你也是做亚马逊的?”第二条:“你老板是个人才。”
林远笑了。他没想到,这条段子成了他在这个圈子里立足的第一步。

接下来一个星期,他每天下班泡在群里。嘴碎,爱发段子,今天吐槽平台改算法,明天晒义乌老板把圣诞老人做成绿色,后天讲老外把耳环当鼻环戴然后一星差评退货。群里人开始眼熟他,有人问义乌小商品行情,有人打听物流价格,他知无不言。

周五晚上,一个头像是一杯咖啡的人私信他:“兄弟,你那个段子我转了,笑死。你是义乌做饰品的?”

林远点开头像,备注名:深圳-老周-亚马逊自营。

“对,义乌,饰品。”

“加个好友,我这边有几个测评资源,回头推给你。”

林远盯着“测评资源”四个字,心跳快了一拍。他回了个“好”,把手机扣在桌上,去冰箱拿了瓶冰可乐。拉开拉环的瞬间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如果我自己能找到老外测评资源,是不是就不用再被服务商坑了?

灌了一口可乐,他在脸书搜索栏敲下三个词:亚马逊评价俱乐部。

搜索结果弹出来,十几个小组,名字都很直白——“免费产品换真实评价”“美国卖家评价交换”。他挑了个人最多的,八千多成员,点了加入。审核两个小时,凌晨一点收到通知:批准。

林远翻身坐起来,打开小组页面,全是英文帖子。他英语一般,六级考了三次才过,但做亚马逊天天看后台,连蒙带猜能看懂七八成:

“免费产品换真实评价。美国卖家,留评后贝宝返款。私信我。”

“寻找卖家,我有十个买家账号,五星好评,可拍照可拍视频。”

“谁有护肤品?我会写详细评价。”

他一条一条翻,翻到凌晨三点,把流程搞明白了:卖家发产品链接,老外买家领链接,下单,收货,留评,卖家通过贝宝返款,或者直接免单。老外白拿产品,卖家拿到评价,中间缺一个靠谱的撮合人。

关键痛点他看出来了:老外怕卖家不返款,卖家怕老外拿了货不留评。两边互相防着,全靠群里的“信誉”撑着,但骗子遍地。有些中国卖家被老外公开挂出来骂:“中国卖家是骗子,留评后不返款。”林远看着那些帖子,脸上火辣辣的。

但痛点就是机会。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:如果我来做这个中间人,我不收卖家佣金等上评价后再收佣金,我找老外,老外留评后我再把产品钱返给老外,三方都有保障。

问题是他既没有卖家资源,也没有老外资源。他在群里潜水三天,观察谁活跃、谁靠谱、谁在抱怨找不到好服务商。规律很明显:卖家群天天有人喊“求靠谱测评”,老外群天天有人喊“求免费产品”,两边信息不通。

第四天,他在卖家群发了一条:“我这边有大量老外测评资源,一单七美元佣金,先到先得。”

群里安静三十秒。然后有人回:“真的假的?别是骗子。”

林远没辩解。他私信那个人,发了自己店铺的后台截图和公司名片:“我义乌做饰品的,跑不了。”

对方半信半疑,丢过来一个链接:“先做一单试试,留了评我给你钱。”

林远转头在老外小组里发了一条:“免费产品换真实评价,先到先得。”附上产品图和链接。十分钟后,一个叫杰西卡的德克萨斯家庭主妇回了他:“我有兴趣。”

林远私信她:“买下产品,留一条真实评价,我用贝宝把货款退给你,再额外给你三美元佣金。”

杰西卡问:“我怎么知道你会付钱?”

“你看我主页,我自己也是亚马逊卖家。我不付,你可以在群里举报我。”

杰西卡犹豫了五分钟,回了个“好”。

接下来三天是林远这辈子最煎熬的三天。杰西卡下单了,他盯着订单状态,从待处理到已发货,从已发货到已签收。第三天晚上,杰西卡发来一张截图——五星好评,带图,评语写了四行,夸化妆镜“旅行用完美,LED灯够亮”。

林远长长吐了一口气。他通过贝宝转给杰西卡货款加三美元,又从卖家那里收了七美元佣金。一进一出,净赚四美元。

他算了笔账:一单赚四美元,一天十单就是四十美元,一个月一千二百美元,按汇率接近八千块人民币,比他工资还高。于是他开始白天打工,晚上做测评兼职。

他把七美元佣金的截图发给陈默:“这比上班强多了。”

阿坤秒回:“???你干啥了?”

“晚上烧烤,见面聊。”

陈默是林远的大学同学,学计算机的,在义乌一家软件公司写代码,白天敲代码晚上打游戏,标准的宅男。两人租在同一个小区,经常半夜下楼吃烧烤。

烧烤摊上,林远把流程讲了一遍。阿坤嚼着羊肉串沉默了一会儿:“这不就是刷单吗?”

“不一样。刷单是假账号假交易,我这是真老外、真下单、真留评,只不过我帮他们撮合。”

“平台查不查?”

“查。但老外买手分散,地址真实,评价自然,比服务商那些机器号安全得多。”

阿坤又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一个人做不大,手工记账迟早出错。我帮你写个系统,利润分我三成。”

林远摇头:“我先自己干。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
“你一个人能行?”

“我有Excel。”

阿坤以为他开玩笑,端起酒杯:“那你先看看你下个月能做多少单。”

林远没等到下个月。三天后,那个卖家又找上门来:“兄弟,我这里有二十个链接,你能接吗?”

林远盯着屏幕,心跳加速。他打了一行字:“能接。但急单加价,一单十美元。”

对方秒回:“可以。”

那天晚上,林远没有急着回消息。他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Excel文件。第一张表叫“买手表”:买手编号、姓名、脸书主页、邮箱、收货地址、账号状态、评价风格、历史接单数、黑名单标记。第二张表叫“卖家表”:卖家编号、微信、店铺名、产品链接、佣金单价、付款状态、备注。第三张表叫“订单表”:订单编号、卖家、买手、产品、佣金、产品金额、下单日期、签收日期、留评日期、状态、备注。

他盯着这三张表看了很久,定了一条规矩:每接一单,先填表,再回消息。表不乱,人就不乱。

保存的时候,他把文件名改成:测评资源库二零一六第一版。

窗外,义乌的夜空被物流园的灯光映得发白。林远关掉电脑,躺到床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数字:七美元。一单七美元,一万单就是七万美元。十万单呢?

他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睡觉。明天还要上班,

第二章 五点的闹钟
闹钟响的时候,林远正梦见自己在打包。胶带撕到一半,手一抖,醒了。五点整,北苑六楼窗外还黑着,物流园的白灯把窗帘映出一条灰边。他摸到手机,脸书小组里杰西卡已经发来三条消息,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发的:“林,在吗?链接还有效吗?”
他坐在床沿回消息,电脑搁在膝盖上,屏幕光照得脸发青。回了四十分钟,手机又震,另一个买手问返款什么时候到。他一边翻Excel一边打字,六点五十记完表,洗脸,七点出门。白天在工位上打瞌睡,刘姐探头看他:“林远,你晚上做贼去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撑了二十天,人瘦了四斤。测评单从一天十单涨到二十单,一单七美元,一个月一千四百美元,折九千多人民币。工资六千五,那时候月收入一万五出头,虽然很累但是林远对未来充满了信心。
周五晚上周宁从杭州来。进门先看冰箱,三瓶矿泉水,一包过期榨菜。再看林远,眼睛下面两片青。她没说话,洗完澡躺下。凌晨两点,林远还坐在桌前回消息,屏幕光照在脸上。
“你几点睡?”周宁翻了个身。
“马上。”
“你昨天也说马上。”
凌晨两点半,林远关电脑。五点,闹钟响了。
周宁被吵醒,伸手把他手机拿过去。屏幕上五个闹钟:5:00回私信,5:40记表,7:00上班,12:30回消息,1:30返款。她看了十秒,把手机扣在床上。
“林远,你这是不要命了吗。”
“我算过,晚上兼职一个月多赚九千。再撑半年,把信用卡还了,把欠你的两万还了。”
“你算的是钱。考虑过你的身体吗。”周宁坐起来,头发乱的,“你昨晚两点睡,五点起,白天上班,晚上回消息。你返款错一笔,卖家在群里挂你,你在这个圈子的信誉就没了。信誉没了,你连九千都没有。”
林远没说话。上周他差点把两个买手的地址填反,幸亏表上记了编号。表救了他一次,但表救不了每天四小时睡眠。
周宁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,放在他膝盖上。
“六万。我攒的,本来想明年在杭州付个小公寓首付。先给你。”
林远愣了:“给我干什么?”
“开公司。你别再白天上班晚上做兼职。”
“我不要你的钱。”
“算借。无息。你赚钱先还我。”周宁又从包里摸出一张纸,拍在他面前,“借条我写好了。你签字。”
林远低头看。纸上已经列好清单:核名、注册地址、经营范围、刻章、开户、税务、代理记账。北苑电商园集中注册地址的电话都写在旁边,连代理记账一个月三百、刻章四百、二手打印机四百这种数都标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弄的?”
“你昨晚回消息的时候。我睡不着,算了算你的账。”周宁掰手指,“你一个月兼职九千,工资六千五,合计一万五。房租八百,吃饭一千五,信用卡最低还款两千,剩一万一。你撑半年能攒六万六。但你这半年会把自己撑进医院。医院挂一次水三百,误工一天六百五。不划算。”
林远把银行卡捏在手里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要是不好意思,就写借条。”周宁说,“公司名叫什么,想好了吗?”
“海纳贸易有限公司。海纳百川。”
“俗。但好记。”周宁点头,“全称义乌海纳贸易有限公司,注册资本十万,认缴,你独资。地址先挂电商园A幢307,月租一千二,押一付三。公户只走店铺货款和能开发票的服务费。测评佣金走贝宝、走微信,别进公户。灰的钱不进公户,进公户的必须能解释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我是做法律合规的。你这种账,我一天看八份。”周宁把被子往身上一拉,“明天周六,我陪你去核名。现在睡觉。你五点别起了,我替你回消息。”
“你会回?”
“我会看英文。睡觉。”
公司注册下来那天,林远在行政服务中心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营业执照上写着“义乌海纳贸易有限公司”,法定代表人林远,独资。他把执照拍了张照发给周宁,周宁回:“办公室租了?”
“租了。A幢307。”
“冰箱买了吗?”
“办公室买什么冰箱。”
“给你自己买。每天带饭。你五点起来回消息可以,但晚上十二点必须关电脑。公司是公司,命是命。”
公司有了,班还得上。那天上午他在工位上睡着了,陈老板站在他身后看了十秒。
“林远,你身体不舒服吗,上班时间怎么睡着?”
林远把手机扣在桌上。他本来想编个理由,但脑子里闪过A幢307那张营业执照:“老板我运营太差了,感觉这样下去也没业绩,不是办法,我想离职了转换做服务商先。”
吴老板愣了一下。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,被这句话堵回去了。刘姐在隔壁工位探头,手里捏着半块饼干。
“你那个店,一个月出几单?”陈老板问。
“店里没几单。”
“慢慢来吧,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,在我这多学几年吧,外面不像你们想的那么容易。”陈老板一边喝茶淡淡的回复着,
林远说:“老板我想好了,谢谢您这几个月来的的照顾。”
交接只用了半天。一个水杯、一盆绿萝、一叠没写完的快递单。林远抱着纸箱从商贸城后门出来,坐在台阶上给周宁打电话。
“我辞职了。”
周宁在杭州律所,翻文件的声音停了一下:“办公室租了?”
“租了。A幢307。”
“冰箱买了吗?”
“买了。二手的,三百块。”
“行。那你现在回去把货架装上。晚上我过来,带饭。”
第一个月,海纳只有林远一个人。白天跑商贸城看样品,下午回办公室回脸书私信,晚上匹配买手、返款、记表。忙不过来请临时打包工,一小时十五块。老周从深圳推来两个卖家,一个厨房小工具,一个宠物梳,一单十美元。林远排表、对地址、盯签收、催评价,三天做完四十单,赚四百美元。
周宁周末来,进门先开冰箱。里面有饭盒、鸡蛋、一把青菜。她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去看白板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周宁的字:“晚上十二点关电脑。违反一次,罚五百,进公司公积金。”
林远说:“公司就我一个人,罚给谁看?”
“罚给你自己看。”
林远坐在A幢307,把海纳第一本账合上。6月到12月,总销售额约八十七万,净利九万八,净利率百分之十一点三。公司员工:林远一人。固定资产:二手打印机一台、铁皮柜一个、货架两组、二手冰箱一台。负债:周宁六万,年底先还了两万,剩四万挂公司其他应付款。手上剩三万二。
公司名:义乌海纳贸易有限公司。股东:林远,百分之百。周宁借款六万,已还两万,剩四万。她说不急。但账上得记着。”
周宁在旁边批注:“公司像样了。人还是瘦。冰箱里别只放矿泉水。”
林远回:“明年招人。先招一个能帮我打包的。”
周宁说:“先招一个能管住你十二点关电脑的。”
窗外,义乌北苑的物流园灯火发白。林远关掉打印机,把账本塞进铁皮柜,锁好。明天就是元旦,他还要去商贸城看收纳箱的样品。他当时不知道,一年后海纳的账上会走出两千万营收;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不用再定五点的闹钟了。
可五点醒的习惯,后来很多年都没改掉。
很多年后他回头再看这一晚,才体会到命运早就给每份礼物标好了价格。


第3章 多账号

2017年春节,林远没回老家。

他在出租屋里算了一年的总账。2016年6月到12月,总销售额约八十七万人民币,净利九万八,净利率11.3%。周宁的钱万还了,信用卡还了最低还款,手上剩三万二。

吴老板打电话来拜年,问:“怎么样?亏了多少?”

“赚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多少?”

“不到十万。”

吴老板又沉默了两秒:“那你比我第一年强。我第一年亏了六万。”

林远笑了:“吴哥,你公司的鸭脖能不能换个牌子?绝味的太辣。”

“不爱吃拉倒,别的同事还爱吃呢。”
虽然从吴老板那里离职,但是林远和吴老板加了微信,平时朋友圈也在互相点赞,毕竟是带林远入行的老板,也是一种缘分吧

挂断了电话,林远做了个决定:2017年,从1个店铺扩到3个。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三遍,每一遍都觉得风险大,每一遍都觉得不做更亏。一个店铺日均五十单,做到顶了;三个店铺就是一百五十单。但多一个店铺不是多开一个账号那么简单——你得有多一套公司资料、多一套收款账户、多一套信用卡,管理成本翻倍,封号风险也翻倍。

他缺一个信得过的人来管这套东西。

老赵是他在物流公司认识的,比林远大四岁,义乌本地人,在物流圈混了六年,手里有货代资源、有车队关系、有一张能把义乌所有做亚马逊的人串起来的微信通讯录。两人在商贸城旁边的快餐店吃了顿十五块钱的盒饭,林远把扩店铺的计划说了,老赵把筷子一放:“你缺多少钱?”

“不缺钱。缺人。”

“我跟你干。我不要工资,要股份。”

林远想了想:“30%。”

“35%。”

“32%,不能再多了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老赵加入后干的第一件事,是花了一周时间把义乌做亚马逊的卖家跑了一遍,回来跟林远说:“你那个头程运费,被人宰了。1.2块一公斤?我找的货代0.95块,同样的船,同样的港。”

林远算了一下:按2016年的发货量,头程一年省四万块。他拍了拍老赵的肩膀:“你这个32%,值了。”

老赵干的第二件事,是在北下朱找了个两百平的民房当仓库。北下朱是义乌的“网红直播第一村”,但在2017年,它还只是义乌众多城郊村之一,民房租金便宜,一楼可以做仓库,二楼住人。老赵租的那栋楼,一楼堆货,二楼隔了两间办公室,三楼住人。林远从农民房的上下铺搬到了三楼单间,终于不用听人打呼噜了。

第三件事,就是扩店铺。

老赵的逻辑很直接:“你现在一个店铺挂两百个SKU,日均五十单。再开两个店,每个挂五百个SKU,三个店加起来一千二百个SKU。铺货就是广撒网,一百个SKU里活三个就够本,活五个就赚了。”

林远犹豫过。他算过账:多账号意味着多套公司资料,一套资料包括营业执照、法人身份证、双币信用卡、收款账户、手机号、邮箱。每一套都是成本,也都是风险——万一亚马逊查关联,三个店一起死。

“怕死就别干。”老赵说,“你看阿凯,五个店,去年赚了三十万。你一个店做到顶了,不扩就是等死。”

林远把老赵的方案和周宁说了。周宁听完,问了一个问题:“三个店的库存,你压得起吗?”

林远愣了一下。他没算过这个账。

周宁拿出纸笔,当场给他算:一个店日均五十单,备货周期按海运三十五加清关入库十,再加安全库存七天,总共五十二天的货。按日均五十单、单均成本四美元算,一个店的库存占用约一万零四百美元,折合七万人民币。三个店就是二十一万。再加上在途的、FBA在库的、待结算的,三个店的实际现金占用至少四十万。

林远当时的现金:三万二。

“你拿什么扩?”周宁问。

林远没说话。老赵在旁边插嘴:“可以账期。供应商那边压一个月,货代那边月结,能腾出二十万。”

周宁看了老赵一眼,没说话,只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账期是别人的钱,不是你的钱。”

林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最后他说:“先扩一个店。用第二个店的回款养第三个店。周期拉长到六个月,不一次性铺开。”

老赵不太满意,但也没反对。2017年3月,第二个店铺开张。5月,第三个店铺开张。SKU从两百扩到一千二,员工从林远一个人变成六个人:两个运营、一个美工、两个打包发货的,加上老赵。

那一年,林远每天的时间表是这样的:早上七点起床,看后台数据,回邮件,处理差评和退货;九点到仓库,跟老赵对库存和发货计划;十一点跑商贸城,见供应商,比价、拿样、下单;下午两点回办公室,盯广告数据,调竞价,改listing;晚上七点打包发货,因为白天请的打包工只干到六点;晚上十点回家,做第二天的广告预算和库存表;凌晨一点睡觉。

周宁每个周末从杭州来义乌,进门先看冰箱,然后看林远的脸色。有一次她打开冰箱,发现里面只有三瓶矿泉水和一包过期的榨菜,转头问:“你上周吃了什么?”

“外卖。”

“外卖吃的什么?”

“炒饭。”

“哪家的?”

“就楼下那家。”

周宁把冰箱门关上,说:“林远,你要是把自己身体搞垮了,你所谓的电商事业就结束了。”

林远说:“我知道。但我停不下来。一停下来,库存就断,断货排名就掉,排名掉了再拉起来要花三倍广告费。”

周宁没再说什么。她请了两天假,去超市买了米、面、鸡蛋、青菜,把冰箱塞满,又买了个电饭煲放在办公室,说:“你至少每天煮一锅饭,配个青菜炒鸡蛋。花不了十五分钟。”

林远后来真的每天煮一锅饭。煮了三年,直到2020年搬进新办公室才换了个大电饭煲。

2017年6月,第二个店铺日均三十单,第三个店铺日均二十单,加上第一个店铺的五十单,总共日均一百单。单均毛利约三美元,一天三百美元,一个月九千美元,折合六万人民币。扣掉广告费、仓储费、人工、房租,净利约两万五。

老赵说:“你看,铺货的逻辑是对的。一千二百个SKU,活下来的不到两百个,但这两百个养活三个店。”

林远说:“那死掉的一千个呢?”

“死掉的算沉没成本。你不可能每个SKU都赚钱,一百个里面活三个就够了。”

林远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一千二百个SKU,每个备货三十件,单件成本约四美元,总库存成本十四万四千美元,折合约一百万人民币。其中活下来的两百个SKU贡献了全部利润,死掉的一千个SKU的库存——大部分降价清仓,少部分直接弃置——亏了约十五万人民币。

他把这个数写在账本上,旁边加了一行:“铺货的利润不是赚出来的,是活下来的SKU养出来的。死掉的SKU不叫成本,叫学费。但学费不能一直交。”

2017年8月,一个意外差点把三个店铺一起带走。

起因是一个手机壳。林远没做手机壳,但老赵在1688上看到一款磁吸手机壳,进价四块五,亚马逊卖12.99美元,觉得利润高,没跟林远商量就上了两百件。上架第三天,收到亚马逊的侵权投诉——那个手机壳的外观专利属于一家美国公司,投诉方是他们的代理律所。

林远看到后台的投诉通知时,手是抖的。侵权投诉在亚马逊上是重罪,轻则下架listing,重则直接封店。他当时三个店铺共用一套收款账户和一部分供应商资料,如果亚马逊判定关联,三个店一起死。

他做了三件事。第一,立刻下架了那个手机壳的所有listing,把库存全部移除到第三方海外仓,弃置。第二,给投诉方律所发了一封邮件,承认选品失误,承诺不再销售,请求撤诉。第三,给亚马逊卖家绩效团队提交了一份详细的整改报告,附上了供应商的授权书和公司所有SKU的合规审查记录。

邮件发出去之后等了十一天。那十一天里,林远每天凌晨三点醒一次,看手机有没有亚马逊的回复。老赵说:“别慌,一个手机壳而已,罚不了三个店。”林远说:“你不懂。关联封号是不讲道理的。一个店侵权,三个店连坐,我见过。”

第十一天,亚马逊回复:投诉方撤诉,listing已移除,店铺正常。

林远坐在办公室里,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十分钟,然后给老赵打了个电话:“以后上任何新品,先过我这一关。你选品,我审合规。谁跳过这一步,谁走人。”

老赵没吭声。第二天,他在办公室墙上贴了一张纸:“上架前必须做的事:查专利、查商标、查版权、查认证。四查不过,不准上架。”

林远在这张纸上加了一行:“查不过的SKU,亏的钱算公司的。不查就上的SKU,亏的钱算个人的。”

那之后,三个店铺再没出过侵权问题。但林远后来复盘这件事,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更根本的错误:他让老赵一个人管选品,没有制衡。老赵的逻辑是“多上SKU、广撒网”,这个逻辑本身没错,但缺了一道合规的闸门。

他想到了小鹿。小鹿做美妆精品,是林远之前兼职测评认识的朋友。2015年就注册了商标、做了品牌备案,每个产品都有合规文件。林远给小鹿打了个电话,问:“品牌备案到底有什么用?”

小鹿说:“三个作用。第一,防跟卖。你没备案,别人跟卖你,你只能发邮件警告;有备案,你可以直接投诉,亚马逊处理快得多。第二,A+页面和品牌旗舰店,转化率高。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——封号潮来的时候,有备案的店,亚马逊会给你申诉的机会;没备案的店,直接判死刑。”

林远问:“注册一个商标多少钱?”

“美国商标,找代理注册,五千到八千人民币,八到十个月下证。加急的话,TM标下来就能备案,大概两三个月。”

林远算了算:三个店铺,每个店铺注册两个核心类目的商标,六个商标,五万块。五万块在2017年对他来说不是小钱,但他想到了那个手机壳——两百件库存,进价九百块,差点带走三个店。

“做。”他跟小鹿说,“你帮我找代理。”

小鹿推了一个代理的微信给他。林远当天就付了定金,注册了三个商标:一个家居收纳、一个宠物用品、一个厨房小工具。宠物用品那个店是他2017年下半年新开的,专门做猫爬架和宠物窝,客单价高、竞争相对小。

商标注册的事,林远跟老赵说了。老赵不太理解:“五万块注册六个商标?这钱够上两百个SKU了。”

林远说:“两百个SKU可能全死。六个商标,只要活一个,就是平台关不掉的东西。”

老赵没再反对,但也没当回事。他继续铺他的货,林远开始悄悄准备品牌备案的材料。两个人第一次在方向上出现了分歧,只是那时候还没到分道扬镳的时候。

2017年12月31日,林远给周宁打电话:

“2017年营收2000万,净利约180万,净利率9%。三个店铺,一千二百个SKU,活下来的不到两百个。注册了三个商标,宠物用品店TM标已下,明年做品牌备案。”

结果呢,差点被一个手机壳带走。

2018年的春天,阿凯约林远吃饭。阿凯做饰品铺货,2017年做到日均三百单,赚了三十多万。饭桌上阿凯说:“我准备再开三个店,凑八个。八个店,日均六百单,一年赚一百万。”

林远问:“你注册商标了吗?”

“商标?那玩意有什么用?我一个店两千个SKU,注册一个商标五千块,够我上三百个SKU了。”

林远没劝。他知道劝不动。阿凯的逻辑在2017年是对的——铺货赚钱靠的是量,不是品牌。但林远心里隐隐觉得不对:平台在收紧,2018年3月亚马逊刚更新了品牌备案政策,要求必须有注册商标才能备案,TM标也行,但必须是在专利商标局有受理号的。

他回家查了一晚上资料,又给小鹿打了个电话。小鹿说:“我听到风声,今年下半年亚马逊要大规模查侵权和仿品。有备案的店,亚马逊会先警告再封;没备案的,直接封。”

林远挂了电话,把三个店铺的所有SKU重新过了一遍,下架了十几个擦边球产品。老赵说:“你下架这些,一天少二十单。”

林远说:“二十单换三个店的安全,换你,你怎么选。”

2018年6月,亚马逊果然开始大规模封号,侵权、仿品、刷单,一批一批地封。林远认识的卖家里,有两个做手机壳的、一个做饰品的、一个做玩具的,店铺全封,资金冻结。阿凯的五个店封了两个,剩下的三个因为没踩红线活了下来。阿凯打电话给林远:“你说对了,商标有用。我那两个封了的店,申诉都提交不了,亚马逊连理由都不给。”

林远说:“你现在注册商标还来得及。”

阿凯说:“我先把库存清了再说。”

他后来一直没注册商标。2021年封号潮,阿凯的五个店全封,一个不剩。

而林远2018年做了两件事:第一,宠物用品店的TM标下来,做了品牌备案;第二,把三个店铺的SKU从一千二砍到八百,把死掉的SKU全部清仓,腾出资金注册了另外三个商标。

2018年营收从2000万掉到1600万,净利从180万掉到140万。老赵不太高兴:“砍SKU就是砍营收。”林远说:“砍SKU是砍风险。你看着吧,明年更严。”

2019年,亚马逊合规继续收紧。林远因为品牌备案和合规审查,店铺一次没被封。那一年他营收回到1900万,净利170万,净利率9%。

老赵说:“你运气好。”

林远说:“不是运气。是我在手机壳那件事之后,把合规当成了跟选品一样重要的事。”

老赵没说话。两个人的分歧从“选哪条路”变成了“选品重要还是合规重要”。老赵觉得选品是发动机,合规是刹车——发动机越大跑得越快。林远觉得合规是方向盘——方向盘没了,发动机越大死得越快。

2019年年底,老赵跟林远提了一件事:“我表弟在东南亚做电商,说那边好做,让我去合伙。我想把股份卖了。”

林远愣了一下:“你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你这边太稳了,稳得我难受。我喜欢快进快出,你喜欢慢工细活。咱俩不是一路人。”

林远没挽留。他按照2018年的净利润给老赵算了股份:32%对应约四十五万,分两年付清。老赵拿了第一笔钱,去了印尼。

走之前,老赵在办公室白板那张“四查不过,不准上架”的纸下面加了一行字:“林远,下次等我回国,去我们老地方约饭。”


老赵后来在东南亚赚过也亏过,2023年TikTok印尼封禁,他亏了八十万,打电话给林远:“你说的对。”

林远说:“你回来吧,我这里缺人。”

老赵说:“不了。我再试试。”

那是后话了。

2019年12月31日,林远看了财务报表:

“2019年营收1900万,净利170万。三个店铺,八百个SKU。品牌备案三个。老赵走了,股份四十五万,分两年付。公司现在五个人:我、两个运营、一个美工、一个打包。”

下面用黑笔加了一行:

“老赵走的那天,我算了一笔账:他这三年帮公司省的头程运费约十二万,压的账期约二十万,赚的利润分红约六十万。他拿走的四十五万股份钱,值。但他走之后我才发现,公司离不开的不是他,是制度。他没留下制度,只留下了那句‘多上SKU’。”

周宁在旁边安慰他:“你终于开始想制度了。我以为你只会算包装尺寸。”

林远回:“包装尺寸是微观制度。我现在只会微观。”

周宁:“那就先做好微观。宏观的事,等你有宏观的钱再说。”


他当时只知道,他一切是那么的顺利,像是踩到一个似乎是风口或者时代的红利,有钱有团队有资源,那一年是2019年,也是他创业的第二年,他规划了三年计划五年计划,一切是多么的美好。
第4章 封城
2020年1月23日,农历腊月二十九,福州。
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,照得桌面发白。林远后来回忆这一天,总觉得那光线白得不正常,像医院走廊的灯,亮得让人心里发虚。他当时没这么想。他正跟运营主管小赵对年底库存表,键盘敲得噼啪响,嘴里念叨着“美西仓这批鞋盒再不走就要压到年后了”。
小赵坐在对面,手机立在键盘旁边,屏幕亮一下他就瞟一眼。他女朋友从昨天开始催他回莆田过年,高铁票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那班,他盘算着今天下午把库存表收尾,晚上回去收拾行李,还能赶上女朋友家的小年夜饭。运营专员阿珍已经请了假,下午三点的动车回泉州,工位上摆着一个没吃完的橘子,电脑屏幕还亮着,页面停在某家供应商的报价单上。财务陈薇在隔壁财务室做最后一笔账,打印机吭哧吭哧往外吐供应商货款单,她一张一张核,核完一张签一张,签完往文件夹里一夹,动作利落得像流水线。
一切都跟往年没什么两样。
十点十七分,小赵手机响了一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过了几秒,又看了一眼,然后念出声:“武汉封城了。”
林远抬起头:“什么?”
“武汉。封城。公交地铁全部停运,机场火车站离汉通道关闭。”小赵把手机屏幕转过来,“新闻刚弹的。说是‘无特殊原因,市民不要离开武汉’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隔壁工位的阿珍探过头来问了一句:“那咱们的货走武汉仓的怎么办?”
林远还没回答,陈薇已经从财务室走出来,手里拿着手机,表情比平时更冷。她平时就没什么表情,财务做久了的人,脸上像贴了一层账本的封皮,喜怒不形于色。但今天她眉毛压得比平时低,嘴角绷得比平时紧。
“福州仓暂时不受影响,但武汉仓的入仓预约全部取消了。美线的船期照旧,暂时没有变化。”
“暂时。”林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然后点了点头。
他在义乌待过三年,太清楚中国制造的产能有多集中。武汉是九省通衢,一旦封城,华中地区的物流很快就会出问题。他跟陈薇说:“让货代盯紧上海和宁波的港口,有风吹草动马上告诉我。”
陈薇应了一声,转身回了财务室。小赵还在刷新闻,嘴里念叨着“应该不会太久吧”。林远没接话。他不知道会不会太久,但他知道,跨境这门生意,最怕的就是“等”。等船期、等清关、等上架、等回款,每一个环节都在跟时间赛跑。疫情这东西,他本能地觉得,不是“等一等就过去”的事。
那天下午,阿珍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说了句“林总,过完年见”。她穿着一件米色羽绒服,围巾裹到下巴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工位上没吃完的橘子和一盒饼干。林远挥了挥手,说“路上小心”。他没想到,这个“过完年”要等将近一个月。
小赵走得更晚,把库存表核完才关电脑。他走的时候林远还在座位上,盯着电脑屏幕上一张世界地图发呆。小赵说:“林总,你也早点回。”林远嗯了一声,没动。他在想武汉仓那批货——三百多件收纳箱,本来计划二月初入仓,赶情人节那波家居用品的流量。现在入仓预约取消了,货卡在工厂,工厂在义乌,义乌离武汉七百公里,但物流网是通的,武汉一卡,整个华中都跟着堵。
他给义乌的老金发了条微信:“老金,武汉封城了,你那边有影响吗?”老金回了一条语音,背景里是机器轰鸣声:“看到了,我厂里工人都是本村的,暂时没事。但原料要从义乌商贸城拉,商贸城要是关了,我就得停。”林远回:“你盯着点,有情况告诉我。”老金说: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林远回到家,老婆已经把年夜饭的菜单列好了,问他初二去她娘家带什么酒。林远心不在焉地说“随便”,被他老婆瞪了一眼。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,新闻一条比一条紧:武汉新增病例、广东启动一级响应、浙江启动一级响应、福建启动一级响应。他刷到一条“福州新增一例输入性病例”,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下滑。
第二天是除夕。他在家里贴春联,手机放在茶几上,每隔一会儿就响一声。小赵发来一条:“林总,莆田这边也开始查了,村里大喇叭喊不要串门。”阿珍发来一条:“泉州这边口罩已经买不到了,我跑了两家药店。”陈薇发来一条:“园区群里在传,说年后复工可能要审批。”林远回了一条:“都先好好过年,等通知。”
但他自己知道,这个年过不踏实。
正月初三,福州市商务局和跨境电商产业园联合发了一份通知。林远是在丈母娘家饭桌上看到的,手机一震,他点开,看完之后把筷子放下了。他老婆问怎么了,他说:“公司要复工,得园区批。”他把通知转发到公司群里,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通知写得密密麻麻,林远一行一行往下看:复工时间不得早于2月9日,复工前需提交申请,经园区审核批准后方可开工。企业需准备口罩、测温枪、消毒液,每天两次上报员工体温,办公场所每日消杀,员工上下班路线需报备。缺一项,复工申请不予受理。附件里还有一张《企业复工防疫物资储备清单》,口罩、测温枪、消毒液、洗手液、防护服,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最低数量要求。
小赵第一个回:“体温我家里有温度计,可以自己量。口罩去哪儿买?”
阿珍说:“我昨天跑了三家药店,全卖光了。网上也买不到,京东淘宝全部缺货。”
陈薇发了一条语音,声音很冷静:“园区要求每人每天至少两个口罩,按咱们现在在福州的十二个人算,到2月底至少需要七百多个。复工申请还要附上防疫物资储备清单,没有口罩园区不批。”
林远盯着“七百多个”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。他做了四年跨境,找过工厂、谈过物流、投过广告,跟亚马逊的客服扯过皮,跟货代吵过架,跟供应商磨过价,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口罩难住。但这就是2020年2月的现实。他回了一条:“口罩我来想办法。你们先填表,把能填的都填了。”
那天晚上,他给所有认识的人发了消息。义乌的黄老板说“厂里年前就卖完了,我自己戴的都是过期的”。深圳的老周说“我这边也缺,只能匀出五十个给你应急”。小赵的前同事在微信上回了一句“哥,我真搞不到”。他甚至连一个做外贸服装的远房表弟都问了,表弟说“哥,我做的是衣服,不是口罩,布料都不一样”。
第二天早上,林远在客厅里来回踱步。他老婆在厨房煎年糕,油烟味飘出来,他也没心思吃。他老婆问他怎么了,他说公司要复工,拿不出口罩。他老婆把年糕翻了个面,随口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初中同学陈锋,不是在医药公司吗?问问看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陈锋,初中坐他后排的那个瘦高个,高中没毕业就去做了医药代表,后来听说在福州一家连锁药店做采购经理。两人有几年没联系了,只是过年过节在微信上发个祝福,内容都是复制粘贴的,连名字都懒得改。
他翻出陈锋的微信,犹豫了几秒,打了个语音过去。响了七八声,接通了。
“林远?”那头的声音有点哑,背景里有人在大声说话,像在仓库或者门店,“你等一下,我换个地方。”
过了十几秒,背景安静了一些。陈锋说:“好了,你说。”
“陈锋,是我。忙不忙?”
“忙疯了,从初一开始就没歇过。药店里的口罩、酒精、消毒液,全被抢空了。你今天找我,肯定不是拜年吧?”
林远也没绕弯子:“我需要口罩。七百个起,越多越好。公司要复工,园区不批,员工不敢来。”
陈锋在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七百个?你当是买白菜呢。现在口罩是管控物资,医院优先,药店自己的库存都见底了。我手上能动的货,都是要给下面门店配的,少一个门店就要断货。”
“我知道难。所以才找你。你干了十几年医药采购,总不能眼看着老同学的公司开不了门。”
陈锋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:“你等我消息。别催,我帮你想想办法。”
“行。你忙你的,我不催。”
挂了语音,林远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。他老婆端着煎年糕出来,问:“怎么样?”他说:“等消息。”他老婆说:“那你先吃年糕。”他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,没尝出味道。
那天晚上十一点多,陈锋发来一条语音。林远已经躺下了,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,他拿起来点开。背景里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,陈锋好像还在路上。
“林远,我帮你凑了一千个。不是医用外科,是普通防护的,但符合园区复工的标准。你明天上午来我仓库拿。钱不用给我,请我吃顿火锅就行。”
林远回了一条:“火锅管够。再加一顿烧烤。”
陈锋没再回。林远把手机放下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然后翻了个身,睡了。那一夜他睡得比前几天都踏实。
第二天上午,林远开车到陈锋指定的仓库。仓库在福州郊区一个工业园里,门口排着六七辆面包车,全是来拉口罩和消毒液的药店和诊所。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车旁边打电话,语气急得冒火。一个司机从车上跳下来,冲仓库里面喊:“还有没有?给我留两箱!”仓库门口堆着纸箱和塑料筐,地上散着几片撕下来的胶带,一个穿保安服的老头举着测温枪,见人就拦:“先量体温,再进去。”
陈锋穿着一件灰色工服,头发乱糟糟的,眼圈发青,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大纸箱。他瘦了不少,颧骨比上次见面明显,工服穿在身上有点晃荡,像挂在衣架上。
“一千个,点一下。”他把箱子放在林远脚边,“本来只能凑出八百,另外两百是我从下一批货里截下来的。你别声张。”
林远打开箱子看了一眼,一盒五十个,二十盒,包装上印着“一次性防护口罩”。他合上箱子,拍了拍陈锋的肩膀:“谢了。”
陈锋摆了摆手:“别急着谢。你回去之后省着用,园区批下来之后每天按人头领,别浪费。还有,你们公司要是有人发烧咳嗽,第一时间去定点医院,别瞒报。瞒报一个,全公司停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陈锋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:“对了,你那个跨境电商,还做着呢?”
“做着。”
“现在还能发货?”
“物流慢,但还没断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林远把两个纸箱搬上车,坐在驾驶座上,把口罩放在副驾驶位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一千个口罩,搁平时不值一提,但在这个节骨眼上,比黄金还金贵。他把箱子往座位内侧推了推,系好安全带,发动了车。
开出工业园大门的时候,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陈锋又进了仓库,工服后背湿了一片。
口罩解决了,还有一堆别的事。园区复工申请要填表,一张《企业复工人员信息登记表》,要写清楚每个员工的籍贯、身份证号、春节期间去向、是否接触过湖北籍人员、返程交通方式。林远把表发到公司群里,群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小赵填完表,私信林远:“林总,我坐高铁从老家回来的,经过武汉站,停了八分钟,没人上下车,但算不算经过?”
林远回:“填‘途经未下车’,园区要是问起来,我解释。”
阿珍填到“返程交通方式”那一栏,犹豫了半天,给林远发消息:“我坐的是拼车回来的,同车的人我不认识,也不知道他们去过哪里。这个怎么写?”
“如实写。”林远回,“拼车,同车人员来源不明。园区要是卡,我来想办法。”
陈薇把收集好的表格汇总,对照园区的要求一条一条核:防疫物资清单、员工体温记录表、消杀记录表、应急预案。缺一项,园区都不批。她列了一张清单,放在林远桌上,上面用红笔圈了三处:“测温枪、消毒液、隔离间。”
测温枪是最后的麻烦。林远在福州跑了五六家药店,全部断货。有一家药店门口贴着“测温枪、口罩、酒精无货”的白纸,店员隔着柜台跟他说:“别问了,整个福州都买不到。”最后从老周那里借了一把工业测温枪,虽然不如医用精准,但园区说“能用就行”。消毒液是陈锋帮忙匀的两箱,隔离间就用仓库旁边那间小办公室临时改,拉了一条警戒线,贴了一张纸:“临时隔离点,仅限体温异常人员使用。”
2月10日,园区审批通过,同意公司复工。林远站在办公室门口,戴着陈锋那里来的口罩,给第一个到岗的小赵量体温。三十六度四,正常。阿珍到了,三十六度七,也正常。陈薇最后一个来,三十六度五,正常。
“从今天开始,每天上午下午各量一次,报给陈薇。”林远把测温枪递给小赵,“你负责记录。”
小赵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忽然笑了一下:“我居然有一天会负责量体温。以前在电脑上查bug,现在拿测温枪。”
“都是查bug。”林远说,“体温异常就是bug,发现了要隔离,要报备,要修。”
复工第一天,办公室十二个人只来了五个。其他人要么困在老家回不来,要么社区要求居家隔离十四天。林远让能来的人到办公室,不能来的人居家办公。所有文件走线上,所有会议走钉钉。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,第一件事是在公司群里发起体温接龙。
“林远,三十六度三。”
“小赵,三十六度五。”
“阿珍,三十六度七。”
接龙从早上七点开始,八点之前必须报完。陈薇汇总之后填进园区要求的《每日体温监测表》,上传到复工审批系统。阿珍私信林远说,她妈每天早上比她起得还早,就为了提醒她量体温。
“我妈说,你这公司比社区管得还严。”阿珍发了一条语音,语气里带着笑。
林远回了一条文字:“你妈说得对。管得严,才能开得久。”
阿珍的工位在窗边,她每天带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来上班,里面装着她的健康登记卡和一支水银温度计。有一次林远路过,看见她量完体温之后把温度计甩了甩,又放回袋子里,动作很熟练。阿珍抬起头,隔着口罩说:“我妈让我一天量三次,早中晚。说多量一次多一道保险。”
林远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走到自己办公室,关上门,打开电脑,开始盯上海航运交易所的SCFI指数。二月初还不到一千点,他看了一眼,没太在意。他当时的全部心思都在复工上——工厂那边复工要批,工人回来要隔离,产能上不来;物流那边港口拥堵,船期紊乱,美森快船的仓位一天一个价,还抢不到。
二月份订单量跌了百分之六十二。三月份的数据更难看,美西仓的库存周转天数从四十五天飙升到一百二十天。三百多万的货压在仓库里,现金流只够撑两个半月。陈薇有一天下午走进他办公室,把计算器放在他桌上,按了几个数字:“按现在的消耗速度,公司账上的钱,到五月底就没了。”
林远放下手里的测温枪——他刚给仓库回来的一个打包工量完体温——看着陈薇,没说话。
陈薇继续说:“园区今天发了通知,说如果疫情持续,可能还要再升级防控措施。到时候别说复产,复不复工都不一定。公司账上的钱不能动,一动工资就发不出来。”
林远点了点头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园区门口保安穿着白色防护服,举着测温枪给进园区的每个人量体温。排队的人间隔一米,戴着各种颜色的口罩,有白的、蓝的、黑的,还有戴两层叠在一起的。门口的地上贴着红黄两色的胶带,划分出进出通道和临时观察区。一个外卖骑手被拦在门外,扯着嗓子喊:“十六号楼谁点的餐?下来拿!”保安指着地上的一块牌子:“放观察区,打电话让人下来取。”
林远忽然想起陈锋说的那句话:“药店里的口罩、酒精、消毒液,全被抢空了。”想起在义乌做测评的那两年,每天盯着订单和评价,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大的事。现在他才明白,有些事情比评价大得多。
他回到桌前,对陈薇说:“公司账上的钱,一分不动。工资、房租、供应商货款,按你排的预算走。剩下的,我来想办法。”
陈薇看了他一眼,没问“什么办法”。她跟着林远做财务两年了,从福州办公室只有三个人的时候就在,知道林远说“想办法”的时候,事情就开始麻烦了。
第5章 运价
那天晚上,林远没有回家。他坐在办公室里,打开电脑,翻出自己从一月底就开始盯着的一条线:上海航运交易所的SCFI指数。二月初还不到一千点,三月初一千二,三月中旬一千五,月底两千一,到了四月初,已经站上两千五百点。
小赵之前帮他拉过一组数据:美西一个四十尺柜,二月份的报价还不到两千美元,四月初已经突破四千。而且不是有价无市,是真有人抢着订。货代在群里说,仓位一出来就被抢光,晚十分钟就没了。
林远给货代打了个电话。货代姓吴,做美线十几年,说话从来不绕弯子:“林总,你那边有货就赶紧发,四月的仓位我已经排到第三周了。价格你别嫌贵,现在不是贵不贵的问题,是有没有的问题。”
林远说:“我有一批货在义乌,工厂还没做完。”
吴货代说:“那你得催。四月中旬之前发不出来,五月就更难了。船公司现在在收附加费,一个柜子加几百美金,你算算你的利润扛不扛得住。”
林远挂了电话,给义乌的老金打过去。老金说:“我这边工人回来了一半,产能只有四成。你要多少?”
“你能做多少我要多少。”
“价格得涨。原料涨了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涨多少我认。但你得优先给我。”
老金说:“我厂子在乡下,工人都是本村的。只要路不断,就能生产。”
路断了。
2月初,义乌周边所有村子设卡,老金的厂子进不去原料,工人出不了村。六万件订单只完成了两万件。老金在电话里嗓子是哑的:“原料在义乌商贸城仓库里,我进不去。工人在村里,出不来。这两万件是我之前备的料,做完就没了。”
林远问:“什么时候能恢复?”
“不知道。一个月?两个月?看政策。”
林远挂了电话,坐在办公室里,盯着墙上那张白板。周宁在旁边问:“你怎么办?”
周宁是林远的女朋友,做运营出身,后来帮他管供应链和财务模型。她有一张自己画的“80天现金周转表”,贴在白板上,每天更新。
林远说:“先把这两万件发出去。能发多少发多少。”
2月中旬,两万件货装柜发走。海运价涨了百分之四十,但林远不在乎——他的采购成本压得够低,运费涨的那点钱,售价里能消化掉。关键是货在船上。
3月初,货到港。3月中旬上架。第一周,日均单量从疫情前的八十单跳到一百五十单。第二周,两百单。第三周,三百单。美国人在家办公,收纳箱、鞋盒、衣柜挂袋,卖疯了。
林远给老金打电话:“原料到了吗?”
老金说:“到了。但工人只回来一半,产能只有原来的四成。你要多少?”
“你能做多少我要多少。”
“价格得涨。原料涨了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涨多少我认。但你得优先给我。”
3月底,老金恢复生产,但产能只有四成。林远的三个店铺日均单量已经冲到五百单,库存肉眼可见地往下掉。他算了一下:按这个速度,4月中旬断货。
他做了个决定:涨价。
三个店铺所有SKU,全线提价百分之十五到二十。收纳箱三件套从24.99美元涨到29.99美元,鞋盒从15.99美元涨到18.99美元,衣柜挂袋从19.99美元涨到22.99美元。
周宁问:“你涨价,不怕单量掉?”
林远说:“怕。但我不涨价,4月断货,排名掉下去,再拉起来要花三倍广告费。涨价至少保住利润,单量掉一点就掉一点。”
他没想到的是,单量没掉。美国人宅在家里,收纳需求爆发,整个类目都在涨价——美国本土的供应商全停了,沃尔玛、Target的货架都空了,亚马逊上的中国卖家成了唯一货源。林远涨价百分之二十,隔壁卖家涨价百分之三十,他还算涨得少的。
4月,日均单量六百单。5月,八百单。老金的产能恢复到六成,但林远的库存还是撑不住。他开始从别的供应商那里高价拿货——原来12块的收纳箱,18块也拿。原来15块的鞋盒,22块也拿。采购成本涨了百分之五十,但售价涨了百分之二十,净利率从百分之十五掉到百分之八。
周宁说:“你的利润在变薄。”
林远说:“我知道。但货在手上,钱就在路上了。”
5月底,林远算了一笔账:前五个月营收四千三百万,净利五百二十万。账上现金从三百万变成了八百万。FBA在库从四千万掉到八百万——货快卖光了。待结算从一千五百万涨到两千五百万。
他看着那个“FBA在库八百万”的数字,心里发慌。干了五年,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库存这么低。
他给老金打电话:“你产能什么时候能全恢复?”
老金说:“工人回来了,但原料不够。上游的布厂、五金厂,产能都只有一半。我最多给你六成。”
林远又给另外三个供应商打电话,情况差不多——产能不足,原料涨价,交货期从十五天拉长到四十五天。
6月,林远的日均单量从八百单掉到六百单,因为断货。7月,掉到四百单。他把售价又提了百分之十,试图用利润弥补单量的下滑,但没用——断货的SKU,排名掉得比利润涨得快。
7月中旬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那个决定,他后来复盘了无数次。每一次复盘,他都觉得当时的逻辑是对的——全行业缺货,谁有货谁就是王。他的货快卖光了,但老金还能给六成产能,别的供应商加起来能凑三成。他算了一下:如果把所有能拿到的货全部压上,把售价压到比疫情前还低——19.99美元的收纳箱三件套——他能在一个月内把类目排名从一百五十冲到第一。冲上去之后,流量暴涨,广告费省下来,利润反而更高。
周宁说:“你降价冲排名,万一别人跟呢?”
林远说:“别人没货,怎么跟?全行业都缺货,只有我能持续供货。我降价,他们只能看着。”
周宁说:“你降到19.99,还有利润吗?”
林远算了算:“采购成本18块,运费涨了之后头程约2块,FBA配送费3.96美元,佣金15%。19.99美元售价,净利约1.5美元。薄,但量大。一天一千单,一天一千五百美元,一个月四万五千美元,折合三十万人民币。比现在一天四百单赚得多。”
周宁说:“你算的是满负荷。万一断货呢?”
林远说:“我算过老金的产能,加上另外三个供应商,一个月能供两万五千件。日均八百单,能撑一个月。一个月够了——冲到第一,排名稳住,等别人有货的时候,我已经在前面了。”
周宁没再反对,但她在那张“80天现金周转表”上写了一行字:“降价冲排名,库存是命门。断货即死。”
7月20日,林远把三个店铺所有爆款的价格从29.99美元砍到19.99美元。当天单量从四百单跳到七百单。第三天,一千单。第七天,一千五百单。他的收纳箱三件套冲到了类目BSR第一。
他给周宁发了张截图。周宁回:“恭喜。但你看一下库存。”
林远看了一眼:FBA在库还剩一万两千件。按日均一千五百单算,八天卖光。他给老金打电话:“货什么时候到?”
老金说:“已经发了,在海上。最快十五天到港。”
八天卖光,十五天到货,中间七天断货。林远算了一下:断货七天,排名会掉,但不会掉太多——他价格低,流量大,恢复供货之后两三天就能拉回来。
他赌了。
第八天,库存清零。第九天,listing显示“暂时缺货”。第十天,单量掉到零。第十一天,老金的货到港,清关用了三天。第十四天,货上架。
中间断了六天。
排名从第一掉到第八十。他花了两万美元广告费,把排名拉回第三十。但这时候,别的卖家也开始有货了——疫情期间被压制的产能陆续恢复,整个类目的供给上来了。林远的价格还是19.99美元,别人的价格是24.99美元。他的单量维持在日均八百单,利润薄,但能跑。
他以为稳住了。
第6章 围剿
8月中旬,出事了。
先是一条差评。一个一星评价,说“产品有异味,用了之后皮肤过敏”。林远查了订单号,那个买家确实买过他的收纳箱,但差评内容跟产品对不上——收纳箱是布艺的,不接触皮肤。他提交了删除申请,亚马逊没删。
然后是第二条、第三条、第四条。一周之内,同一个产品多了十七条一星差评,内容五花八门:“做工粗糙”“拉链坏了”“尺寸不对”“有刺鼻气味”。林远查了这些差评的买家账号,发现一个共同点:这些账号都是新注册的,只买过他的产品,只留过这一条评价。
他被搞了。
他提交了滥用报告,亚马逊回复“正在调查”。调查期间,差评还在增加。他的评分从4.5掉到3.2,转化率从百分之十二掉到百分之三。单量从日均八百单掉到两百单。
9月初,他收到了第一封侵权投诉——一个美国公司投诉他的收纳箱外观专利侵权。林远查了那个专利,是2019年注册的,跟他2017年就在卖的产品外观有八成相似。他提交了在先使用证据,申诉。亚马逊回复:投诉方撤诉之前,listing暂停销售。
他给那个美国公司发了邮件,对方没回。他找代理律师发函,对方回了一封:要么支付五万美元和解费,要么法庭见。林远算了算律师费和时间成本,五万美元和解是最优解。他付了钱,listing恢复。
但排名已经掉到两百名开外。
10月,第二封投诉来了——这次是商标侵权。投诉方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品牌,注册了一个跟他产品名相似的商标。林远查了一下,那个商标是2020年6月才注册的,他的产品2017年就上架了。他又提交了在先使用证据。亚马逊回复:投诉方提供了商标注册证书,平台无法判定谁在先使用,建议双方协商或走法律程序。
listing再次暂停销售。
林远找律师查了一下,发现那个商标的注册人是一个深圳的壳公司,注册时间集中在2020年5月到8月——正好是他降价冲排名的那几个月。他查了壳公司的关联信息,查到了一个熟悉的公司名:跟他打价格战的那个深圳卖家是同一个法人。
“他搞我。”林远跟周宁说,“他先是用差评,再用侵权投诉,目的就是把我打下去。”
周宁说: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但我没有精力打官司。一场商标官司打下来,一年,律师费二十万。我耗不起。”
他做了个决定:放弃那个产品线。收纳箱三件套全部下架,库存移仓到第三方海外仓,换标,重新上架——换一个品牌名,换一套图片,换一个listing。但换标需要时间,重新上架需要重新积累评价,重新冲排名需要重新烧广告。他算了一下:至少三个月,二十万广告费。
10月中旬,他还没来得及换标,第三封投诉来了——这次是专利侵权,投诉方是另一个壳公司。三个listing同时被暂停销售。他的日均单量从两百单掉到五十单。
他坐在办公室里,盯着后台的“已暂停销售”三个红字,手是抖的。他给亚马逊卖家绩效团队打了电话,对方说:“您的账户正在接受审查,请等待通知。”
这一刻,林远开始体会到若非命运的庇护,少年时的雄心壮志和理想,所有的事业规划,都将烟消云散。
也许是命运的怜悯,在他多年事业功亏一篑即将轰然倒塌之际,他还有一笔东山再起的资金。那段时间林远消沉了很久很久。一个人躲在自己的房间,他在反思他经营上的漏洞,这是他创业以来第一次失败。白天他得如无其事地告诉团队的人一切很快就会解决的,殊不知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家,他回想从创业到现在吃的苦,好不容易规模做起来,由于自身疏忽被竞对抓住漏洞,陷入死局。现在移仓要钱,店铺已经死,货物要全丢,事业和信心的双重打击让林远差点站不起来。
周宁那段时间住在公司附近,每天晚上给他发一条微信,内容都一样:“吃饭了吗?”他有时候回“吃了”,有时候不回。有一天晚上他没回,周宁直接打车到他家门口,敲门。他开了门,周宁看见他坐在沙发上,茶几上摆着一碗没动的泡面,电视开着,在放一个购物频道,声音很小。周宁没说话,把泡面端走,煮了一碗新的,加了个鸡蛋,放在他面前。
林远吃了一口,忽然说:“我算了一下,所有损失加起来,大概四百多万。库存三百多万,移仓和换标还要几十万,广告费砸进去二十万,加上被投诉冻结的资金,差不多五百万。”
周宁说:“你账上还有钱。”
“有。但那是公司的钱,要发工资、付房租、还供应商货款。我不能动。”
周宁说:“那你个人呢?”
林远没说话。他个人账户里还有两百万,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。他一直没动,本来是想留着买房的首付。现在房子买不成了,这两百万成了他最后的底牌。
周宁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远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我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第7章 走投无路的压注
2021年3月,林远开始重新看品、看店铺、看物流。他选了几个新品,打样、拍照、上架,小批量试单。但很快发现一个问题:他选的还是家居收纳类,产品太抛——体积大、重量轻,头程按体积重计费。2021年海运价还在高位,美西运价虽然从峰值松动,但仍远高于疫情前。一个柜子的头程费摊到每件货上,利润被吃得干干净净。
他算了一笔账:一个收纳箱三件套,采购成本18块,头程运费涨到4块,FBA配送费3.96美元,佣金15%,售价24.99美元,净利只剩不到1美元。广告费一投,CPC两块五,转化率百分之十,每单广告成本二十五美元——卖一单亏一单。
他给周宁看数据:“产品太抛,物流费大涨,这门生意做不下去。”
周宁说:“那怎么办?”
林远说:“我再想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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